《当赛先生遇见上帝》序
炒蛋与眼泪
◎文 / 林治平

黄小石博士在本书〈宇宙观与实存〉一文中，提到他们传家四代喜爱吃炒蛋的故事，真是一篇发人深省、十分有趣的文章。

读这篇文章，让我想起多年以前我写过的一篇短文〈眼泪只有一种〉，全文如下：

据说有这么一个故事发生于科学发达的S城：
一位热衷于科学实验的老教授，随身都带著烧杯、小天平及一些实验的仪器。一天，他缓步走在一条巷子内，忽然听到一对新婚夫妇在大声争吵，年轻的新娘放声大哭了起来，老教授见状，忽然灵感汹涌，立刻抓住机会贮存了一些新娘的眼泪，在他那消毒完善的小瓶子中。

不久以后，他又看到一个小孩子过马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，鲜血从跌破的伤口中冒出，嚎啕的呼痛声划破沉郁的空气，眼泪扑簌而下，老教授看到这幅情景，立刻露出微笑，取出他另外一个烧杯，他满意的又收集到一瓶眼泪；那天晚上，他到一个老朋友家中串门，正好碰上老友的妻子正在为远行的小儿子缝一粒钮扣，一面缝，眼泪一面扑簌簌地掉了下来，老教授深庆不虚此行。

几天以后，老教授去参观片厂，从一个天才演员那儿取得了开关自如的泪水。这位老教授这样耗费了数年的光阴，收集到壮志未酬身先死，常使英雄泪满襟的英雄泪、春蚕到死丝方尽，蜡炬成灰泪始乾的痛苦泪等各型眼泪数千瓶；当各种眼泪收集齐全之后，老教授宣布了他最新的研究计划：各阶层人士眼泪类别之分析研究。

经过若干时日的期待之后，老教授不负众望的宣布他的研究已告完成，决定于X月X日的学术年会上正式发表。

终于，轮到老教授报告了，他详细的列举了各项分析的证据，及研究实验的甘苦，最后，他清了清喉咙，郑重的宣布他所发现的最新结论：

自古以来，人们对眼泪有著太多太大的误解，什么痛苦的眼泪、伤心的眼泪、快乐的眼泪、疼痛的眼泪等等，都是没有经过实验验证的臆测之言，在此科学昌明时代，而竟有此无稽荒谬不可验证的理论存在，真是不幸。本人经数年之辛苦搜集分析研究，业已证明所有眼泪不分人种、不分老幼、不论男女、不论任何情况眼泪的基本成分均为一致，所以，就科学的验证，我们可以确知，一切的眼泪都是一样的，决不可能有什么痛苦的眼泪、伤心的眼泪、快乐的眼泪、疼痛的眼泪，眼泪只有一种！

在如雷的掌声中，老教授庄严的坐了下来，但一丝笑意仍忍不住冒上他那庄严的嘴角，使他那因老化而松弛的脸部肌肉不停的颤抖。

科学的验证分析固然能分析眼泪的化学成分，但却无法获知流泪的原因，如果我们不能分辨科学的极限何在，我们就成为一个唯科学主义者（Scientism），而唯科学主义正好是反科学的。

我们的科学不能帮助我们真正认识眼泪，其实在我们的生命经验中有很多经验都不能经由科学分析获知。而对上帝的认识，更不是凭恃唯物的分析所能奏效，因为上帝是「灵」，所以拜祂的必须用心灵和诚实拜祂，我们认识上帝的工具是「心灵」和「诚实」，而不是物质的分析。

原来有许多事是科学无法讲得清、说得明的。如果你我坚持一切的事物都得用「科学」的方法去检视说明，那么你我所坚持的很可能并不是「科学（science）」，而是「科学主义（scientism）」。很可惜我国自1919年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来，文化思想界所大声主张的「赛先生」，其实并不是「Mr. Science」而是「Mr. Scientism」。华裔旅美科学家何天择博士曾如此解释「科学主义」：

他们将科学局部的知识视为人类全部的知识，将科学有限的范围视为唯一的境界，将科学相对的学说视为绝对的真理，并以为在科学之外的其它学问都没有研讨的价值。以为科学可以解决人生一切问题，所以高唱「科学万能」。这便是科学主义。

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会严谨的守住科学的界限，决不敢稍有逾越。从这个层面来观察，如今许多人口口声声高喊「科学、科学」，他们喊的究竟是科学还是科学主义？

我们知道科学一直存在于昨是今非的吊诡矛盾中。时至今日，科学的确是在一日千里的进步变化中。而所谓的进步变化，不正是证明了今日之所是的不足缺乏、甚至错误了吗？既然如此，我们又何能以不足缺乏，甚至错误的今日之是，去证明或否证「自有永有、永不改变、甚至连转动的影儿都没有」的上帝呢？

然而不幸的是，现代人正活在一个科学主义挂帅称霸的世代中，以致于凡事唯求活在「看得见、摸得著、想得通」的今生现世、唯物物化的逻辑推理中，造成许多严重问题，宗教破产，人心惶惶、危机四伏，痛苦莫名。宇宙光自1973年9月创办起，对华人文化传统中科学与信仰的关系，素极关切，曾多次邀集学者专家，举行研讨座谈，刊注销版专文专书。并于2008年成立韩伟纪念讲座，邀请普林斯顿大学黄小石教授担任策画顾问，共同思考耕耘，希望能引领华人走出科学主义单面向的困局，迎向全人丰盛人生。

科学的论证分析也许可以告诉我们一盘炒蛋的成分是什么、其中含有多少糖、多少盐，到底是鸡蛋还是鸭蛋？甚至是什么时候炒的、炒好了多久？但是，随便你怎么分析，也无法证明这盘蛋是谁炒的、是为谁而炒的、是为什么炒的。如果你非要如此坚持，那么，眼泪只有一种，就不是一个笑话了。

打开这本书之前，也许炒蛋和眼泪这两个小故事可以当做一道可口开胃的甜点小菜吧！

摘自《当赛先生遇见上帝》──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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