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·03·13



Archibald Thorburn 1860-1935

从踏上美国这块大陆之后,我便丧失自己生活熟悉的界线。多年来摸索来摸索去,不就在为自己定义生活的天地?

十多年下来,在没有文化取舍能力之下任由揉捏。环境渗入了我,我也渗入了环境。我像个变色虫般,见中国人说中文,见美国人说英文,遇到半中半西如自己的,便中英夹杂。但我没有一刻停止问过:「这是哪里?我在哪里?

 

精采书摘……

飘泊异乡的独白(上)

我半生飘泊。旅行的时间很长,只因出发的时候比别人早。

那时,许多人飘洋过海箱里塞一把乡土,心怀一个梦上路。而我,却在那犹豫不决:那条心爱的牛仔裤,是否也要塞进箱里,拎回到牛仔裤的发源地去?

懵懂的年龄,被动的心。出国,纯粹是为逃避联考,我们那群绿衣同学没有一个不像热锅里乱跳的青蛙。我霎时成了众人眼中的幸运儿,全班隆重地送到机场,在唏哩哗啦的眼泪中,我踏出了国门。

这一步跨出,方知「西出阳关无故人」的滋味是如何难吞。

美国大,漫无边际地大,从哪到哪都不是两条腿可走得到的。美国人多,各式各样的民族群集一炉,却被语言文化分割成不同的族群(ghetto)。行动不便,语言不通,虽然置身在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广大世界里,我生活的世界却大大地缩小了。

可怕的是,眼见自己熟悉的中文在一点、一点地消失于生活之外。一方面家里怕英文学不好,而且有限行囊装不了太多不相干的闲书,全家上下搜不出多少蟹形文字的刊物。从报纸、电视、商招、货物标签到学校课本……全是一个个陌生符号。我眼不能读、手不能写、耳不能听、口又不能讲。在那个应像海绵一般吸收生命的年龄,我倒反而小学生般地,在那苦认各样的物品名称,同时又一知半解地活吞人生。

那也正是需要伴的年龄。但在外国同学面前因失去语言的表达能力,同时似乎也模糊了自己的个性。沈默、陪笑地坐在同学间,只为努力地挂钩,并没有人真正的认得我是谁,也没有谁在乎我活泼开朗的过去。

短短半年,骤然间长大了,发现自己高中时「为赋新词强说愁」的可笑。那时天天生活在人群里,自己却口口声声向往离群独居,过孤芳自赏的日子。哪里想得到现今一旦被放逐出来,却那么那么地渴望生活里能有个人,可以同笑同哭同作梦。

所读学校里,中国人不到十个,尚分研究所、大学部、台湾来、香港来、越南来……「物以类聚」在此是行不通的,我手上开始有了大把的时间。在过厌了房前数算枫叶,又望尽路头皆不见邮差踪影的日子之后,终于决定不再把思念寄望过去,我的未来就是我的现在,我必须学习面对眼前。既然社团活动打不进去,我选择认同美国「时间便是金钱」的文化,我决定打工。

那时家中经济并不宽裕,孩子们的大学费用快榨乾父母多年的老本。早学会面对生活现实的我,一直耻于向父母伸手,虽然上大学后急需换一副隐形眼镜和一架打报告用的电动打字机。打工,不无小补。

但因自己语文不灵光,又无一技之长,只能做些简单的劳力工作。我曾?一对同患癌症的老夫妇作清洁打扫,为将就一部使用了二十年的老旧吸尘器,在同一小块地毯上反覆吸上数十次;又曾为一犹太人组织,以比最低工资还低的钱(犹太人嘛!),去折上千份宣传单再装信封。印象最深刻的是为一生物博士工作,用计算机笔在显微镜下拍摄出来的照片上,描画上千上万个细胞,收集数据……一个一个工作单调得可以把人逼疯,我只有敞开嗓门大唱特唱来抒发郁闷。我唱《满江红》,唱《王昭君》,唱所有与边疆出塞相关的歌曲,这反成了我这没个性的中国女孩一大特色。

就这样我把一小时、二小时的青春,换成二块、三块的工资。短工、长工,出了课堂便赶著上工,我的校园生活贫乏得可怜。

一个暑假在麦当劳打工,中途休息时拆读著过去高中同学来信。满纸跳出来的是「头发长了又短,短了又长」、「烤肉」、「郊游」与「社团」等等字眼。我望了望窗里自己穿著制服、带著发网的身影,然后拿了拖把默默地进入厕所。一把一把地刷,刷得很用心用力,但却怎么也刷不乾地上一滴滴的泪迹。

日子静静地流去,父亲公职任满得返回国内。在机场送行时方意识到什么叫「生离死别」。望著飞机在空中成为一只鸟、一只蜜蜂,到不见时,我回过头来面对机场熙来攘往的人和车,觉得这世界仍是那么浩大,而我的世界却又被剥退了一圈。

那时我有一批常在一起混的中国同学,家里都是开餐馆的。说「混」,是因为他们很多家里并不看重他们的学业,念念玩玩可以,但日后全都得接手父母的生意。平常也因为他们得在店里帮忙,所以功课自然好不起来。

这批人有一个特色,有钱。个个开著跑车,学校停车场不用,哪里近哪里停(当然是违规),学期末再拿一把罚单去一次算总账付清。既然有钱,便也懂得花,穿好的吃好的,什么都用最贵的。平常且变著样儿去尝各家餐馆,一个个都是个中行家,点菜也点最名贵的,然后昼伏夜出。白天上学打工,到晚上十点后才开始活跃夜生活的节目,跳舞、吃饭、看李小龙电影,这就大约是我们混的内容。

和他们跟进跟出,纯为渴望沾一点可怜的「中国」边。我们在一起相处是英文、广东话、国语夹杂。他们的中国文化大概只到把郑成功错认为武侠小说里面人物的程度。我们在一起吃喝玩乐,醉生梦死,过完今天不知明天。终于有一天我按捺不住,问了一句:「你们每天在餐馆打工,下了工又到别家餐馆吃饭,一生的几分之几全在黑洞洞的餐馆里度过,人生是否应比这更多一点点?」引来他们的大笑,说我想得太多。

看他们活得一无矛盾,我也困惑,我为何想这么多?想得多的人注定不快活,人还是单纯点好,不是?结婚吧!也许有个爱的对象可以牵系住我无根的心。

很及时地我认识了一个对象。因异乡寂寞,两个寂寞的灵魂便互相依附著彼此取暖。但不知为何,我内心深处总没有想象中在爱情内的踏实感……

摘自《雪地里的太阳花

 

 

莫非相遇
文 / 阿动

我不认识莫非,却好像曾陪著她走过了她的大半生。在偶然的情况下阅读莫非的作品,让我回想起自己早年在欧洲读书的景况。同样经历离国十年后在自己国家感受到的陌生及适应问题,当东方遇见西方,西方又再度回到东方,都有难舍却不得不舍的伤感,变及不变当中必须表现的智能。回首冥想时则处处看到上帝一路来的陪伴,尽管我们出国前都还不认识祂。

基于这样的感动,很自然的会跟朋友推荐莫非的书,理由很简单──作者的思想很深邃,她能开阔你的视界。没想到有一次当我向一位姐妹推荐莫非这位作者时,她送了我莫非的另一本书《行至宽阔处》。

这本书让我一步一步的踏进莫非的成长过程,藉著她对过往人事的回忆,我回到更早的台湾、我的童年、求学的过程、生命中出现过的人物事件等等。于是在读《行至宽阔处》时,我不仅是在回顾两个女人的生命,也象是在与神对话,常常感动到不能自己。思绪随著莫非回到她的过去及我的过去,在事件中我看到情境中隐藏的情绪,及这些情绪若用神的眼光来会带来怎样不同的结果,而通常神会教我如何修正我自己,用祂十字架的爱让我看到外表所隐藏下的真我,再次的催促我不断的蜕变。我知道也确信上帝细心的在我生命的每一个角落守护及引导我。

莫非的生命有跨文化的宽广,我的生命不如她这般深刻的体验,但还是看到神用不同的人、物、事件宽阔我视野,使我可从多元的思想中伏服在神更深更广的奥妙。

在阅读这本书时,我常常哭,因为我感受到莫非所感受到神对她的恩典及慈爱,神的孩子是可透过基督在父神里结合的。或许我不会有机会见到莫非,又或者我们曾差肩而过却彼此不认识。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的文章感动也启示了我。她说文字事工是她的呼召,我感谢神给她的启示及才赋。

的确!我因她的笔受到祝福,我感动也感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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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周推荐……

莫非 本名陈惠婉,散文曾获「联合报文学散文奖」、「宗教文学奖」、「台湾文学奖」、「教育部文艺创作奖」、「梁实秋文学奖」、「世界华文文学奖」等。小说曾获「宗教文学奖」、「中央日报文学奖」、「冰心文学奖」、「论坛雅歌奖」等。著有多本散文集、小说,现为《宇宙光杂志》专栏作者,目前定居洛杉矶,专事文字事奉、演讲与广播。

高中毕业旋即飞往美国求学的莫非,历经层层生命阶段,从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女,蜕变为成熟历练的女作家。她细腻的情感使她发现身边的人都有一段独特的动人故事;她对爱情审慎不苟的态度,使她终能悟出真爱的道理;她追求灵性上的完满,使她的文字扩及信仰的深邃,而蕴含了谦卑的智能与天使般温暖的爱。

莫非选集:
莫非的33篇隽永散文,是她生命中的故事,也是吾人必经的种种人生情爱。 从为人女、为人妻到为人母,作者莫非把自己生命的经验,透过纯真、感性的笔触,一字一格、一点一滴地提炼出来,与读者在生命的深层对话。 本书述著说许多在情海中迷航的故事,揭露现代男女内心的寂寞、创伤,以及对爱情、婚姻错误的幻想。 作者以记忆文学铺写自己一路成长的「心路历程」。 本书剪影七个处于「爱的边缘」的人物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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